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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的夏天,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闷热。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,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叫着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那年我刚满二十岁,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,成了村里众多待业青年中的一个。父母早些年去了南方打工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,我一个人守着家里的三间大瓦房,日子过得浑浑噩噩,像一滩死水。 我家隔壁住着大强和他的媳妇秀琴,大强比我大十岁,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,常年不在家。就算在家里,他也总是和狐朋狗友喝得烂醉,动不动就摔锅砸碗。 秀琴嫂子是一九九二年前嫁过来的,听说是外省偏远山区的人,家里穷,为了给弟弟换彩礼,稀里糊涂地就嫁给了大强。那年她二十五岁,正是一个女人最温柔也最苦涩的年纪。 秀琴嫂子长得并不算惊艳,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干净的气质。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在脑后。她干活很麻利,院子里的菜地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,连那堵隔开我们两家的低矮土墙,都被她用黄泥抹得平平整整。 我一个人生活,经常饥一顿饱一顿。秀琴嫂子心善,看我可怜,做好饭时总会隔着那堵矮墙喊我:“林子,嫂子烙了饼,给你拿两张去。”或者“林子,这碗排骨汤你趁热喝。” 我每次接过来,看着她那双布满薄茧却依然纤细的手,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作为回报,我也会帮她干些重活。大强不在家的时候,她院子里的水缸是我挑满的,屋顶漏雨的瓦片是我爬上去换的,连她家那台经常收不到信号的黑白电视机,也是我帮着摆弄天线修好的。 二十岁的年纪,正是血气方刚、情窦初开的时候,后来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。我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,余光总会留意隔壁的动静;夜里躺在床上,听到隔壁院子里她洗衣服时水声哗啦啦地响,我的心里就会觉得异常踏实。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沉默,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,只是在那些闷热的夏日午后,当她递给我一条擦汗的毛巾时,两人的手指偶尔触碰到一起,她会触电般地缩回去,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,而我的心跳则会漏掉半拍。 那年八月初的一个傍晚,天阴沉沉的,空气里憋着一场大雨。大强又喝醉了,那次是因为在外面打牌输了钱。隔着一堵墙,我能清楚地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、恶毒的咒骂声,紧接着是清脆的巴掌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。 秀琴嫂子没有哭出声,她总是这样,把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地咬在嘴里。但我能听到她压抑的呜咽,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我站在自己院子里,双拳紧握,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。 我想冲过去把大强揍一顿,但我以什么身份去?在那个年代的农村,别人夫妻打架,外人插手是会被戳脊梁骨的。我只能痛苦地站在雨里,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。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隔壁院子的铁门被“哐当”一声粗暴地踹开,大强骂骂咧咧地骑着摩托车冲进了雨夜里,朝着镇上的方向去了。 后了一会儿后,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。我再也忍不住了,踩着院子里的水缸,翻过了那堵低矮的土墙。 秀琴嫂子家的堂屋门大开着,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风中摇晃。屋里一片狼藉,碎玻璃、倒塌的椅子、散落一地的衣物。秀琴嫂子蜷缩在墙角,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左眼眶青紫了一大块。她的碎花衬衫被撕破了领口,整个人像是一片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残得快要凋零的落叶。 我走过去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发不出声音。我脱下身上的外套,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,然后蹲下身,试图把她扶起来。 “嫂子,地上凉,起来吧。”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 她没有动,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。那双平时总是温和隐忍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绝望的死灰。她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失去了知觉。 突然,她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。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抱我,也是我二十年的人生里,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这样用力地拥抱。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泪水瞬间浸透了我胸前的衬衫。我僵在那里,双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仿佛要撞破肋骨冲出来。 “林子……咱俩私奔吧。”她在我的胸口喃喃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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